1948年8月26日凌晨三点，西柏坡。 毛泽东没睡。他坐在桌前，铺开纸，拿起毛笔，给华东野战军代司令员粟裕、副政委谭震林、参谋长陈士榘、政治部主任唐亮起草了一封电报。 这封电报后来被收进《毛泽东军事文集》，手稿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。电报的标题叫《济南作战应准备在最困难的情况下战胜敌人》。 标题已经把话说得很直白了： 在打之前，先把 “ 最困难的情况 ” 想清楚。 毛泽东在电报里列了三种可能。 第一种：援敌距离尚远，济南被攻克。第二种：援敌距离已近，济南被攻克。第三种：援敌距离已近，济南还没有打下来。 然后他写了一句在整个解放战争电报里都显得极其扎眼的话：如果出现第三种情况，“即应临机改变作战计划，由以攻城为主，改变为以打援为主，在打胜援敌后再攻城”。 一个统帅，在大战发起前，正式地把“打不下来”写进了作战预案，而且连“打不下来之后怎么办”都排好了顺序。 很多年后，人们把这封电报概括成一句话： 你先想好怎么输。 这话听着像泼冷水。但在1948年8月的西柏坡，这盆冷水泼得正是时候。 一、济南这块骨头，跟之前啃过的所有骨头都不一样 要理解毛泽东为什么非要粟裕“先想输”，得先看看济南是个什么东西。 济南守将王耀武，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，手里有正规军3个整编师9个旅，加非正规军5个保安旅，总兵力10万余人。这个数字本身不算吓人，吓人的是他把这座城修成了什么样。 济南市区被分成了三块：商埠、外城、内城。王耀武以内城为核心，以外城和商埠为基本阵地，城郊布满了坚固支撑点。内城的城墙高8到12米，底宽10米以上，顶宽8到9米，上中下三层火力点层层叠叠。城墙外面是护城河，河宽水深，城墙下面碉堡密布，墙上射孔数层。整个防御体系覆盖总面积600多平方公里，外围光是永久性和半永久性碉堡就有160多座，纵深达到10多公里。 这不是一座城，这是一个用钢筋水泥和火力网缝起来的壳。 而在此之前的解放战争里，华野不是没打过城市，但从来没打过 十万重兵据守、工事经营多年的大城市 。豫东战役打开封，那是趁虚而入，打完就撤。兖州战役打兖州，守敌两万多人，跟济南不在一个量级。济南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坚城攻坚”。 更要命的是，济南不是孤零零杵在那里的。徐州方向，邱清泉、李弥、黄百韬三个兵团，十七万机动兵力，随时可以北上增援。 你打济南，背后始终悬着一把刀。攻城拖久了，援军压上来，攻城的部队腹背受敌。分兵去打援，攻城的力量又不够。这是一个怎么摆都别扭的局。 二、粟裕手里那副牌，比你想的要烂 电报是发给粟裕的。但粟裕当时手里的牌，并不好看。 豫东战役打完是1948年7月，华野歼敌九万多人，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粟裕在济南战役前给军委的汇报里写得非常坦白：西兵团七个纵队，“所补俘虏不够补偿伤亡，部队极不充实（每连只四至六个步枪班），尤其干部伤亡太大，至今无法补充，许多营连有政干无军干，有军干无政干，而营连排干部太新太弱”。 这不是客套。这时战役指挥员在说： 我这支部队，账面人数还在，但骨头被打软了。 连以下分队缺干部，营团之间脱节，新补充的俘虏兵占了班排干部不小的比例。粟裕甚至提到，团以下干部里“保命思想较普遍”，因为“前方战斗剧烈，伤亡甚大，而见到后方环境安全舒适，革命又快要胜利，极想保存自己”。